昏沉中,我又看见九岁那年的萧景珩。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觉得他长得瘦小,像个小萝卜头。
我穿着世子衣袍,被族中孩子堵在墙角,骂我是没有真本事的假世子。
萧景珩从隔壁墙头跳下来,落地时摔破膝盖,小小的个子居然抓起比他还高的木棍挡在我面前。
“谢长宁说他是世子,他就是。”
他替我打了架,又乖乖蹲下,让我踩着他的背**。
后来我问他,为何总听我的。
他把最后一颗桂花糖塞进我嘴里。
“因为你不能哭。”
“我哭又怎么了?”
他不答。
明明走时,还是十二岁的瘦削少年。
如今却已长成肩宽背阔、满身肃杀之气的大将军。
我抓住他的袖子,刚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眼前的人却突然消失。
“小萝卜头!”
我猛地睁开眼。
身下是军帐里的窄榻,胸口还压着一只手。
萧景珩趴在榻边睡着了,脸色苍白,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的喊声惊醒了他。
他抬头看见我,眼底先是一亮,随即迅速收回手。
“你昏睡了一日。”
我想起暗河里的吻,嘴唇顿时发烫。
他的视线也从我唇上掠过,耳根慢慢泛红。
“水下情急,不必放在心上。”
我胸口莫名一堵。
“我没放在心上。”
他垂下眼,指尖却将药瓶攥得死紧。
“那便好。”
我偏过脸,心里酸得厉害。
小时候我在后院搭个树屋,与他同榻而眠,勾肩搭背,从未觉得有什么。
如今他只碰一下我的手,我竟连呼吸都乱了。
萧景珩掀开薄被,替我查看腿上的伤口。
他的指尖隔着里衣划过小腿,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立即停手。
“疼?”
“*。”
这句话出口,我们同时僵住。
我仓促去抢药瓶,却在看清瓶底的龙纹后停住。
“宫中专供的金疮药?”
萧景珩迅速翻过瓶身。
“军中赏赐。”
“普通将领拿不到御药。”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冷硬。
“谢世子只管养伤,其余事情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他当年不告而别,如今仍将我挡在所有真相之外。
我找了他那么多年,竟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胸口的委屈猛地冲上来,我眼眶发烫。
“好。”
我夺过药瓶。
“那便不劳将军费心。”
药粉尽数落上腕间裂伤。
剧痛直窜肩头,我瞬间白了脸。
萧景珩一把攥住我的手,眼底的冷静彻底碎了。
“谢长宁!”
他抢走药瓶,托住我的手,眼里的心疼再也压不住。
“你拿自己的伤逼我?”
“你若不说,我便把这只手彻底废了。”
他气得胸口起伏,却不敢用力碰我。
“你从前最爱惜这只手。”
“从前有人答应永远陪着我。”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失踪后,我找遍京城,连乱葬岗都去过。”
萧景珩的手猛地一抖。
药粉洒在被褥上,他低下头,眼眶一点点变红。
“别说了。”
“你连**都不肯留给我。”
我抓住他的衣襟,将他逼近。
“如今你活着回来,凭什么一句军令就要我闭嘴?”
他呼吸发沉,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肩头。
我看见了,却仍不肯松手。
“小萝卜头,看着我。”
他终于抬眼。
那双眼里压着的痛意,让我心口狠狠一缩。
“好,你想听,我都告诉你。”
“长宁,当年我……”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萧景珩神色骤变。
守卫厉声阻拦,却被来人强行推开。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帐帘。
“闪开!我找谢长宁!”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那是沈砚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