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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 ——
这地方比他睡下的时候更小了。
铁架床,惨白墙面,一盏灯管已经发黑。
三步走到窗,五步走到门。狭小的空间,比百年前收容他残躯的棺椁,大不了多少。
他抬起手。手指屈伸自如,关节运转流畅。
消散的血肉重新长回躯体,碎裂的骨骼尽数复原。
当年灰化到仅剩胸腔一团核心的重伤,一百年光阴,尽数填满。
代价,不过是从棺椁,换成了一座囚笼罐头。
白炽灯管骤然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整间监测室坠入浓稠黑暗,只有窗外废土独有的灰蒙天光,穿透壁垒,漏进一缕冰冷稀薄的光。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烦躁咒骂,紧接着是重物踹砸配电箱的闷响。
咚 ——
金属震颤顺着管线传遍全屋。片刻之后,灯管重新亮起,惨白的光铺满四壁。
林野翻身坐起,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赤脚踩在冰凉水泥地面,寒意顺着脚心缓缓往上钻,触感真切。
他走到窗边,手掌搭在锈蚀穿孔的铁窗框上。粗糙的铁锈嵌进掌纹,沉甸甸的,真实得无可辩驳。
转头望向墙面的镜面。
镜中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眉眼清淡,神色平静。
唯有瞳孔最深处,浮着一层极薄的猩红。
方才黑暗降临的短短一瞬,那抹红骤然亮起。
如同深埋百年的余烬,被一阵无形的风掀开,露出底下未曾熄灭的炭火。转瞬,又归于沉寂。
林野不动声色,将那股险些外泄的本源气息强行压回胸腔。
意识深处,那道横亘百年的封印高墙,随之轻轻震颤。
细密蛛网般的裂痕,在墙面上蔓延开来。
他心里默数。上一次苏醒,裂痕是四十三道。
如今,已是四十七道。
沉睡百年,凭空多出四道。
其中三道,仅仅是方才 —— 他动动手指、睁开双眼、思绪流转,封印便又裂开。
只是感知,便要付出代价。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野收回视线,随手把窗框上蹭下的锈粉在裤侧抹掉,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单纯观望窗外。
铁门被推开。
一名身着褶皱防护服的监测员走入屋内,胸口铭牌磨损大半,只余下 “监测” 二字依稀可辨。他腋下夹着灰色数据板,目光径直落在林野身上。
“你站窗边干什么?”
“透气。”
“窗外是废土残域,没有气可以透。”
男人走到床尾,将数据板调转过来,屏幕正对林野。
“四遍检测,结果一致。诡秘侵染指数:零。”
林野没有应答。
“新城立城至今,入库侵染样本三万二千七百份。”
“新生儿自母体携带的被动侵染,最低也有 0.03‑0.07。全城无一例外。”
“唯独你,一尘不染。”
林野在心底补全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你不属于凡人。
可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不诧异,不困惑,安静地听着。
“总署定性 S 级观测对象。允许***动,全部行为痕迹备案。”
“可以参与外勤,但必须编队随行,禁止单独行动。”
“为什么必须编队?”
监测员侧身站在门边,灯光切割出他脸上冷硬的明暗。
“你没有残气预警。常人遭遇残气、诡异,会耳鸣、心悸、刺痛。你毫无感知。”
“等你肉眼看见危险,一切就已经来不及。”
铁门咔哒一声合拢,锁舌扣死,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
林野缓缓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又缓缓合拢。
他体内能够调动的红**柄,尚不足十分之一。
可仅仅这一丝力量,便足以让方圆五百米内所有残异本能地绕道回避。
监测员那句 “等你看见,已经晚了”,完全说反了。
真要等到他亲眼看见,覆灭的,只会是那些东西。
但他不会轻易动用。
至少,在彻底摸清这座新城的真相之前,不会。
他转身走向门外,路过配电箱时脚步微顿,指尖轻触箱体外壳。
滚烫。
方才的断电,绝非线路老化。
他清晰感知到:墙外无边黑暗之中,有什么庞然大物,轻轻试探着触碰了新城壁垒的根基。
如同沉睡万古的巨物,漫不经心地翻了个身。
在他沉睡的这一百年里,那些存在,一直在一寸一寸逼近。
像涨潮的海水,先润湿脚尖,再漫过脚踝,缓缓蚕食这座围城。
林野收回手,继续前行。
一道道节点门禁依次开启,身份卡划过读卡器,发出短促单调的滴声。
七次滴响,七道关卡,从核心监测区,一路抵达外围的外勤驻点。
他推开 “外勤三队・驻点” 的铁门。
屋内五个人,四道男人一道女人,五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苏冷,二十五六岁,短发利落。指间夹着一支未曾点燃的烟,脊背与椅背之间空出一拳距离,姿态松弛,却时刻处于备战状态。
沈屹,三十岁上下,靠墙静坐。
周凯,眉骨横亘一道旧疤,眼神锐利。
陆小星,年纪最轻,眼神干净,带着几分局促。
李温,缩在房间最角落,肩背微微内扣,存在感稀薄得近乎透明。
林野的视线在苏冷身上稍稍停留。
并非因为容貌。
是他的本源感知悄然铺开,窥见了她意识海最深处。
一根细若游丝、近乎透明的纯白丝线,静静悬垂,没有源头,没有依托。
那是旧日规则烙印,时序位格的印记。
感知迅速收回,封印随之合拢,没有多出一丝裂痕。
还好,仅仅只是窥探,没有扰动。
林野坐到靠门的空位,金属椅腿刮擦水泥地面,划出一声短促锐响。
“林野,新来的。”
沉默两秒,苏冷率先开口,声线清冷:
“哪个部门调过来的?”
“废土回收,总署直接派发。”
“外勤次数?”
“零。”
周凯鼻腔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苏冷把烟换到另一只手,指尖摩挲烟嘴:
“明天凌晨四点,南门集合。老城边缘清残任务。来不来?”
“来。”
“迟到不等。”
林野微微颔首。
屋内再无交谈。
呼啸的风声穿过墙体缝隙灌入屋内,周凯翻动旧报纸,陆小星无意识**桌角脱落的漆皮,李温蜷缩在阴影里,沈屹闭目静坐。苏冷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像是在默数流逝的时间。
林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脑海中复盘方才走过的路线。
七道门禁,权限逐级递减。监测处位于新城核心,驻点却处在外围。
可那根承载着至高时序烙印的丝线,偏偏出现在权限最低的外围小队。
这件事,不合常理。
要么,苏冷本不该待在这里。
要么,有人刻意将她安置在了此处。
林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苏冷桌面上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烟。
自他进门,她已经捏过三次。
明明已经戒烟,却改不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人最难掩藏的,是习惯。
苏冷藏不住捏烟的小动作。
而总署,藏不住这座城的布局。
他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来。”
低声吐出两个字,像是回应苏冷的任务,又像是在回应一场跨越百年,悄然落子的棋局。
窗外,灰蒙天光依旧死寂。
天地暗处,一道无形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余烬未灭,大幕,将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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