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下起来的。
先是风。国道两边的白杨被吹得齐齐往一边倒,像谁在天上按了个开关。然后雨点砸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挡风玻璃上炸开铜钱大的水花。
"这雨邪性。"林深握着方向盘,减了半挡。
副驾上苏晚扭头看后视镜。后座上,林知夏把手机屏幕调暗了接着看文献,林小满抱着个保温饭盒睡得正香,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醋排骨的酱色。
返程。六天年假,陪老人过了个节,一家人下午才从山里出发,原计划晚上九点到家。后备箱里躺着林深惯常不离身的工具包,苏晚的急救包压在备胎旁边,知夏的书包扔在后座脚下——里面有她没写完的开题资料。
导航里的女声报了三遍前方拥堵,然后开始报隧道:云岭隧道,全长两千四百米。
雨大起来了。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出一片干净视野,林深把远光打开,光柱里全是密密的雨线。
"靠边等等吧?"苏晚说。
"过了隧道再说,隧道里有停车带。"
车头拐进隧道口的那一秒,雨声忽然被切断,世界安静得只剩轮胎的噪声。灯光扫过洞顶,又扫过右侧岩壁——
林深的眼睛动了一下。
岩壁上有一道痕。很细,斜着走,在灯光里亮了一下。不是渗水,不是裂缝,也不是施工喷漆。那亮度很怪,像打磨过的金属,又像某种刻出来的字,笔画转着弯——
他没来得及细看,车速过去了。
后视镜里那道亮痕一闪,没了。
"爸,你看什么呢?"知夏从手机上抬起头。
"没什么。"
话音没落,车身猛地一震。
不是爆胎。是整条路在震,像有一列火车从地底下碾过去。苏晚的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山洪!"
林深从后视镜里看见的那一幕,他后来很多年都忘不掉——隧道口外的山坡整个塌了下来,不是泥石流那种慢慢涌,是水裹着整面山坡竖着砸下来,**的浪头比车顶高出两倍,正对着隧道口扑过来。
"解开安全带!抱头——"
浪头拍上车顶的声音,像整个天塌下来扣在铁皮上。车横着漂起来,撞上隧道口的水泥墩,又在水里转了半圈。林深最后看见的是副驾车窗上的裂纹,苏晚反手把后座两个孩子的头按下去,然后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像刀。
世界黑了。
黑里有雨声。柴房顶上的茅草被雨点打得沙沙响,一股潮气混着柴火和牲口粪的味道钻进鼻子。
林深睁开眼。
头顶是黑黢黢的椽子,椽缝里漏下一线天光,正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不是他的手。指节粗大,掌心一层老茧,虎口有一道白色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这是一双干了几十年粗活的手。
然后记忆来了。不是想起来的,是灌进来的——像有人把另一个人三十九年的日子拧开了阀门,整个浇进他脑子里。
林守拙。杏花村林家大房。村里人叫惯了守拙,大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林深,和他一个名,一个姓,连排行都不差。三岁上没了爹,娘一手把他拉扯大,十六岁娶了邻村不爱说话的苏氏,十八岁生了大丫头知夏,二十八岁添了小儿子小满。三十九年,天不亮下地,天黑透回家,挣的每一文钱都交进上房。
上房,是奶奶林周氏的屋。西厢,是二叔林满仓一家的屋。
大房四口,住柴房。
记忆里有零碎的画面,一片一片,全是小事。六岁的小满发烧,想讨半个鸡蛋,奶奶说鸡蛋留着给宝柱补身子。过年一家四口没有新衣,二叔家年年扯新布。知夏十六了,原身的娘替闺女说了一句"也该寻人家了",被婆婆当场把碗扣在地上。
一件一件,没有大事。可这三十九年,就是被这些小事一寸一寸磨掉的。
"爸。"
黑暗里,知夏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他左边半尺。
林深转头。柴草堆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坐了起来,头发上挂着草屑。声音是知夏的声音,可那张脸小了一圈,胳膊细得像柴火棍。
再往里,柴草堆的另一头,苏晚正撑着坐起来,怀里搂着个小身量——小满,闭着眼,眉头拧着,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排骨……"
苏晚两根手指搭上小满的手腕,又反手探自己的脉,动作稳得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她抬眼跟林深对视了一下。
都醒了。都在。
四个人在柴草堆里围成一圈,谁都没敢出声,先用眼神把彼此数了一遍。然后苏晚伸出手,挨个把三张脸扳过来,就着门缝漏进的天光看——知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手腕上有冻疮落下的疤;小满瘦,肋骨隔着单衣一根一根数得清;她自己这双手,比现代年轻了十岁,可指腹全是针眼大的旧茧。
她看林深的时间最长。原身这副身子骨,腰上有旧伤,一到阴雨天就得吃力。
苏晚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林深手里——急救包。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还是家里那个。
林深的手在身侧的柴草里扒了两下,摸到硬硬的棱角——工具包。知夏的书包在她自己怀里抱着,小满的手还死死勾着保温饭盒的提手。
四件东西,一件不少,跟着他们一起到了这儿。
"年号,"知夏凑过来,声音压在喉咙里,"雍历新元三十年。春。具体哪儿,不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
"身体是这儿的。"苏晚接得很快,"我的手比原来年轻十岁。你的——"她看着林深,"比我走的时候还老。"
"小满呢?"
"脉沉,就是饿的。"
小满就是这时候睁开的眼。十岁的身体,一双眼睛却清醒得吓人。他环视一圈柴房,目光最后落在保温饭盒上,把饭盒搂紧了些。
"姐,"他小声说,"我们那车,没了。"
没人接话。雨还在头顶的茅草上沙沙地下。
林深仰面躺了一会儿,把柴房从椽子到地基建在心里过了一遍。椽木细得不合规矩,榫头松了大半,墙基泡过水——这屋子,撑不了几年了。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顿早饭是知夏去灶上端回来的。四个粗陶碗,两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两碗掺了糠的杂面饼子,硬得硌牙。
端饭回来的路上,知夏把原身的记忆也捋了一遍,回来时脸色比出门时更难看。
"这院子里,我们四口是长工。"她把碗放下,声音很平,"不领工钱的那种。去年一年,爹卖了三回力气,下矿井背煤,钱全给二叔家凑的彩礼。**意思,爹从来不还嘴。"
苏晚给她碗里掰了一块饼子:"吃。吃饱了再想。"
白天的事,林深是蹲在院里喂猪的时候看明白的。
二婶叉着腰站在西厢门口,指着小满的鼻子:"水缸空了!死丫头片子伺候客呢?挑水去!"
小满拎起两只木桶。桶比他半个人还高,他得先把一只桶放倒,舀半桶水,再咬着牙往井台挪。十岁的肩膀压上去,扁担弯成一张弓。
苏晚放下手里的猪食桶走过去要接,被二婶一声吼了回来:"大房的!你那两只手是金子打的?猪食不喂了?"
苏晚站住了。
她没有争。她走过去,把小满肩上的扁担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一手一只桶,走得又稳又快。二婶在背后啐了一口:"抢什么抢,**也知道抢食……"
院墙外头路过两个村人,脚步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又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来挑第三趟的时候,一个老汉从井台边过,看四下没人,低声丢下一句:"守拙家的,忍着点,村里人都看着呢。"
那天傍晚,隔壁的寡嫂阿绣来还瓢,看见小满蹲在门槛上就着咸菜啃糠饼,愣了一下,转身回去,塞给他半块杂面窝头。
"大妹子这日子……"她看了看上房的方向,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夜里,雨停了。
柴房里四个人挤着躺下,都用气声说话。
"跑?"知夏先说。
"往哪儿跑。"林深说,"这个家没有户籍文书,出了村我们就是流民。何况——"他顿了顿,"爷爷奶奶在这儿。跑,不是长久计。"
"那就分家。"知夏说,"我翻过原身的记忆了,族规我记不全,但有几条我记得——"
话没说完,柴房的门被人拍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火星子似的。油灯的光先挤进来,然后是人——奶奶林周氏站在门口,裹着小脚,身后跟着二婶。更后头,院子里的黑暗里立着一个人影,缩着肩膀,是爷爷。
"丫头,"奶奶把油灯往桌上一顿,"好事。"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
"媒人今天下午来的。"林周氏的声音又高又快,"青溪镇粮行的赵掌柜,人称赵半城,半个镇子的铺面都是他家的!人是死了两房媳妇,可你算算——嫁过去就是当家的娘子,绫罗绸缎,雇着丫鬟做饭!"
知夏从草堆里坐起来。
"彩礼三十两,"林周氏的目光扫过柴房里每一张脸,像巡视自己圈里的牲口,"人家已经允了。这银子,给你二叔**柱说亲用——宝柱的婚房还差二十两,你做姐姐的,出这个力,应当的。"
二婶在旁边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应当的,应当的。"
苏晚慢慢站了起来。她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娘,知夏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林周氏眼睛一横,"十六可以生养了!你十六嫁过来的时候,比她还小!"
"那个赵半城,多大年纪?"
"五十有二。怎么了?老夫老妻,稳当!"
柴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哔剥声。爷爷在院子的黑地里挪了半步,又退了回去,手在袖子里攥着,终究一个字没说。
林周氏把话撂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草堆里的知夏,一字一字地说:
"三日后,花轿来抬人。银子进门,一个子儿都少不了。你要是识相,这三日安安分分把嫁衣绣了——你要是不识相……"
她没说不识相会怎样。她用眼睛把柴房上下扫了一遍,冷笑一声,走了。二婶跟着走,油灯的光一晃一晃出了门。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
柴房里,黑暗重新合拢。小满把保温饭盒搂得更紧了些,往姐姐身边挪了挪。
黑暗里,知夏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房梁。
三日后,人就要被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