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化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像有人拿石子往锅里扔。陈默踩着积水走进车间时,第三具女尸刚被抬走,地上留了一圈**笔线,边缘被血水洇得发毛。
她坐在角落里,背靠着一台锈死的反应釜,膝盖缩到胸前,雨水从破窗灌进来,把她半边肩膀打湿了。她没躲,也没抬头。警用手电扫过去,她脸上有血,但都是别人的。
陈默蹲下来,把雨衣脱了盖在她身上。她这才动了一下,眼珠转过来,瞳孔散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能说话吗?”
她嘴唇翕动。声音很小,被雨声吞了大半。
“我记不清了。”
陈默没追问。他站起来,看了眼四周——废弃化工厂,二楼办公室的门敞着,**具**就吊在门框上,绳子是电工用的那种麻花线。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者的鞋整整齐齐摆在门边,鞋尖朝外。
他回头再看她。她指甲缝里有一截浅蓝色的线头,很短,要不是他蹲下来时恰好看到反光,根本注意不到。
法医苏晴走过来,压低声音:“她身上没有外伤,血型也不匹配,全是死者的。初步判断她没被攻击。”
“那她怎么活下来的?”
苏晴没回答。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薇,林薇正盯着自己脚边的水洼,一动不动。
陈默把线头的事压在心里,没当场提。他回到车上,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窗外,脑子里反复闪过她说的那句“我记不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平稳,没有迟疑。
凌晨两点,审讯室的白炽灯管开始嗡嗡响。林薇坐在铁桌对面,换了件干净的拘留服,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角。陈默把一杯温水推过去,她没接。
“你叫什么名字?”
“林薇。”
“多大?”
“二十七。”
“在哪儿工作?”
“滨江路,一家咖啡店。”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她说的和***上一致。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林薇垂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过了一分多钟,她开口:“我记得那天是周二。”
陈默没动。
“那天晚上下雨,我下了班,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人喊我上车。”她停了停,“然后的事,就记不清了。”
“谁喊你?”
“不认识。”
“男的女的?”
“男的。”
陈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她的回答听着模糊,但每一句都恰好避开关键信息——车是什么颜色、开往哪个方向、对方长什么样,全都是一句“记不清”带过。
他没拆穿,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看不清外面的路灯。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道,转头看她。
“你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是哪儿来的?”
林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才注意到似的:“可能是店里的围裙。”
“你们店的围裙是浅蓝色?”
“嗯。”
陈默没再问。他走出审讯室,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苏晴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她指甲缝里的纤维,我比对过了。”苏晴说,“不是棉线,是涤纶混纺,市面上很少见。一般是工装用的,比如化工厂的防护服。”
陈默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化工厂?”
“对。而且不是普通款,是带抗静电涂层的。”苏晴把报告递给他,“滨江能买到这种布料的厂子,不超过三家。”
陈默没接话。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缘,走回审讯室。
林薇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他坐下来,把报告摊在桌上,没推过去,只是放在自己手边。
“你刚才说,在咖啡店上班。”
“嗯。”
“那为什么你指甲缝里的纤维,和化工厂防护服的布料一致?”
林薇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和他对上。
“我不知道。”
“你在案发现场待了一整晚,身上没有伤,死者却有三个是被勒死的,一个是坠楼。”陈默盯着她,“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灯管又嗡嗡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爬。
林薇别过脸,看着墙上的一处污渍:“我说了,我记不清了。”
陈默没再逼她。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林薇,你今晚先待在这里。等你想起来了,再找我。”
他关上门,隔着单向玻璃看了她一会儿。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泡过的石像。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三年前江涛案的电子档案。屏幕亮起来,他翻到证物清单那一页,往下滑到烟蒂那条,备注栏里写着“已送检,DNA未匹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苏晴给的报告拿过来,翻到第二页。林薇指甲缝里的纤维,与江涛案证物袋里一件衬衫的袖口布料一致——那件衬衫是江涛的。
陈默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响。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刘,是我。明天你帮我调一下三年前江涛案的原始卷宗,我想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志强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怎么突然翻旧案?”
“没什么,例行核对。”
“行,明天上班给你。”
陈默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他盯着那团暗光,脑子里又浮现出林薇坐在角落里的样子——她说“我记不清了”的时候,嘴唇没有抖,手也没有抖。
但她说“那天是周二”的时候,声音比前面那句更稳,像背过的台词。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记得的,比她说出来的多。”
雨下了一整夜。陈默在天快亮的时候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站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林薇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她睡得很沉,像一整夜都没换过姿势。
陈默转身走回办公室,把苏晴的报告锁进抽屉里,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要去那三家化工厂布料供应商的厂子看看,在刘志强上班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