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不顾父亲反对,嫁给了住在沈家后巷的穷书生许林川。
我没读过书,却羡慕和喜欢他能识文断字、考取功名。
成亲后,我操持家务、侍奉婆母,变卖嫁妆供他赶考,将自己求不得的前程全寄托在他身上。
临行前,许林川穿着我亲手缝的青竹长衫,将一枚同心扣系在我腕上。
他说,待杏榜题名,便接我入京,让我做人人艳羡的状元夫人。
可此后三年,他杳无音讯。
我写过四十七封家书,没有收到一个字的回信。
直到婆婆病逝,我料理完后事,带着仅剩的半块同心扣独自上京。
渡船行至淮水,忽遇风浪。
我纵身入水,救下一名落水女子。
女子醒后握住我的手,哭着向我道谢。
“若不是夫人,我只怕再也见不到我夫君了。”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幅被油纸包好的画像,珍重地递到我面前。
“恩人,你瞧,这便是我夫君。”
看清画像中人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画像中的男子眉目清隽,正是我苦等三年的许林川。
待女子走后,我因呛水伤及肺腑,咳出一口血。
弥留之际,我望着窗外茫茫江水,忽然在想:
什么时候才能有那样一个世道?
女子也能入学堂、赴科考,凭自己的才华挣一份功名。
不必做谁的贤妻,也不必将一生的指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可惜,我生错了世道,也把仅有的一生,押错了人。
......
再有意识时,我正坐在一辆疾驰的马车顶上。
车轮碾过长街,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低下头,能看见车厢,也能看见自己虚无的身体。
马车里的女子脸色苍白,正紧紧抱着那幅被水浸湿的画像。
我认得她。
她叫裴玉容,是我拼了命从淮水里救起来的人。
马车在一座朱门大宅前停下。
裴玉容刚被丫鬟扶下来,一名男子便从门内快步迎出。
“玉容!”
那声音传入耳中,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年不见,许林川已经不再是离乡时的穷书生。
他穿着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眉目间褪去了窘迫,多了几分久居高位的从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衣角被江水泡得沉重,袖口还沾着血。
我曾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的模样。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一个生,一个死。
许林川将裴玉容揽进怀中。
“不是说今日便能到京吗?”
“怎么拖到现在?”
裴玉容靠在他胸前,声音还带着后怕。
“船遇上风浪,我掉进了水里。”
许林川脸色一变,立马担忧去检查她的身体。
“可伤着了?”
“已经让大夫看过了,只是呛了几口水。”
裴玉容红了眼。
“多亏一位姐姐救了我。”
“若没有她,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林川替她拢紧披风。
“先进去。”
“外面风大。”
他扶她跨过门槛,自始至终没有朝我所在的地方看过一眼。
我飘在他们身后,抬头看见门上挂着的匾额。
许府。
原来我走了三年都没走完的路,他早已替另一个女人铺成了家。
府中宾客满座。
今日不只是迎裴玉容归京,还是庆贺许林川升任翰林修撰的宴席。
有人端着酒杯笑道:
“许大人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院,往后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另一人跟着打趣:
“许大人有才,裴大人也有识人之明。”
“得了这样一位乘龙快婿,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满堂笑声中,许林川起身敬酒。
“岳父提携之恩,林川没齿难忘。”
我忽然想起他离乡前,曾握着我的手说,待功成名就,世人也会知道陪他苦读的妻子。
如今众人只知裴家提携,却不知他的盘缠是我卖田换的。
那些书,我也曾偷偷翻过,描着他的批注,羡慕他能读书科考,挣一份前程。
如今他活成了我向往的模样,我却半分也欢喜不起来。
裴玉容换过衣裳,将落水之事讲给众人听。
“那位姐姐水性极好。”
“她把我推上浮木,自己却呛了好几口水。”
“我醒来以后,她已经被送去船舱休息了,连姓名都没留下。”
裴尚书当即沉下脸。
“救命之恩,岂能不报?”
许林川放下酒杯。
“岳父放心,我这便派人去找。”
“她既是独自**,想来有要紧事。”
“若银钱上有难处,许府也可帮她一把。”
他叫来管家,吩咐对方去沿途驿站和渡口打听。
“找到人后,先送五百两谢银。”
管家领命退下。
我望着许林川的侧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卖掉嫁妆,供他赴考。
我守着他的母亲,等了他三年。
如今又拿命救下他的新妻。
他预备给我五百两。
算得真清楚。
裴玉容却依旧不安。
“夫君,那位姐姐离开时一直在咳。”
“她会不会病得很重?”
许林川温声安慰她。
“京城虽大,找一个人也不算难。”
“你安心养病。”
“等人找到了,我亲自向她道谢。”
他的话说得郑重。
可我与他不过咫尺之遥,却已隔着生死。
这句迟来的谢意,终究落不到我耳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