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科目一那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考场。

妈妈抽空来看我，我答应中午接她吃饭，便约了上午的**。

登记轮到我时，丁广明把***往外一推。

“复印件。”

我指了指预约须知：“上面说带原件就行。”

“那你找写须知的人办。”

我咬了咬牙，转身跑到街对面复印。

回来时，他抬手挡住窗口：“重新排。”

队伍挪得很慢。

我看了几次时间，掌心渐渐出了汗。

再排到时，他拿起复印件：“怎么没印背面？”

“背面在下面。”

他翻过去看了一眼，又扔回来：“两面必须在同一页。”

我望着旁边刚通过的考生，她递的明明也是两张。

“她那个怎么可以？”

“现在办的是你的事，你管别人干什么？”

我胸口发闷，只得又跑了一趟。

等第三次站到窗口，我妈已经发来消息，问我到哪了。

丁广明却把材料压在胳膊底下，慢慢拧开紫砂保温杯。

“等着，没看见我忙？”

“同志，麻烦您先帮我登记一下，马上就到**时间了。”

他吹了吹杯口：“早干什么去了？”

我抿紧嘴唇，忽然一句都不想说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证件夹，打开放在窗台上。

......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这个证件我们暂时没法用呢。”

丁广明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用戴着沉香手串的食指，把那个黑色的证件夹轻轻拨了回来。

动作很轻，甚至带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我看着窗台上那本绿色封皮的证书。

上面印着“云川市特殊贡献志愿者优待证”。

发证单位是云川市民情服务促进会。

第三页明确写着，持证人在全市各级政务服务窗口，享有优先**权。

我看着他：“上面盖着市民情服务促进会的章。”

丁广明温和地笑了笑。

他甚至叹了口气，像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后生。

“章是章，但咱们这儿的电脑系统最近升级了。”

“你这个证号，我输入进去，系统里跳不出来呀。”

“跳不出来，我就没法给你点优先。”

他把保温杯盖子拧紧。

“我也想帮你办，可是机器不认，我也没办法的。”

“总不能为了你一个人，让我违规操作吧？”

旁边等候区站起来一个穿着定制职业套裙的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直接走到窗口前。

丁广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深了两个度。

“张总，您来啦。”

“材料都带齐了吧？”

被叫做张总的女人点点头，把牛皮纸袋递进去。

丁广明接过来，连看都没看。

鼠标点了几下，键盘敲了一串数字。

“好啦，张总，您直接去二号考场刷脸就行。”

我盯着丁广明的电脑屏幕。

“她没有排队。”

“她也没有出示任何优待证。”

丁广明一边整理桌面的回形针，一边耐着性子向我解释。

“张总是我们大厅预约好的贵宾客户，企业开办绿色通道的。”

“情况不一样的。”

“小伙子，做人不能这么死脑筋。”

张总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

“小伙子，这儿的办事员每天要接待几百个人，很辛苦的。”

“大家都互相体谅一下。”

“你退一步，重新去复印一下，也不耽误多少事嘛。”

互相体谅。

退一步。

这两个词像两根软绵绵的针，扎进我耳朵里。

刺痛，却又让你流不出血。

保安李阿姨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她背着手，态度同样很和气。

“小伙子，别在这儿杵着了，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去对面复印店重新印一下，快得很。”

“听话，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拿起那本绿色的优待证，重新放回包里。

转身往大厅外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怀砚，中午想吃点什么？妈妈顺路去菜市场买。”

“你的**还顺利吗？”

我停下脚步，靠在大厅冰凉的大理石柱子上。

打字回复。

“顺利的。妈，你别买菜了，中午我带你去下馆子。”

发完这条消息，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妈**视力已经极其微弱了。

医生说，双眼黄斑变性晚期，不可逆。

最多还有三个月，她就会彻底失去光明。

她唯一的愿望，是在还能看见一点光的时候，回一趟老家。

老家在山里，没有通班车。

我以前不会开车，一直没有去考驾照。

因为裴疏影曾向我保证过。

她说她会安排公司最好的车，找最稳的司机，亲自送妈妈回去。

裴疏影是我的女朋友，相恋六年。

她永远是那副优雅端庄的模样，永远把承诺说得体贴动听。

昨天晚上，我把妈**行李一件件收拾好。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老家亲戚的照片。

她笑得很开心。

“怀砚，疏影这姑娘真是有心了。”

“明天一早她就来接我们吗？”

我说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裴疏影的电话打了过来。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

“怀砚，对不起啊，明天送阿姨回老家的事，得取消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僵在半空。

“为什么？”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奈。

“慕迟的猫突然尿血了，他一个人在宠物医院，急得一直在哭。”

“我不去陪他，他会承受不住的。”

“你知道的，他从小体弱，心思又敏感。”

柳慕迟。

她的青梅竹马。

我看着沙发上满脸期待的妈妈。

声音都在发紧。

“我**眼睛等不了了。”

“你哪怕把车借我，或者安排个司机过来也行。”

裴疏影在那头柔声细语地劝我。

“车子送去保养了，司机明天也家里有事请假了。”

“阿姨看风景，晚几天也是一样的风景呀。”

“怀砚，猫是一条命，阿姨只是去散心。”

“你平时那么懂事，这次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呢？”

“不要总是这么斤斤计较，让我觉得很累。”

体谅。

斤斤计较。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妈妈慢慢收起笑容，摸索着把行李箱重新推回墙角。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等任何人。

我要自己考出驾照。

我要自己带妈妈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快步走出政务大厅，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复印店。

身后，李阿姨和另一个保安的声音隐隐传来。

“现在的年轻小伙子啊，脾气就是倔。”

“是啊，低个头能少走多少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