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替丈夫还债，我与织坊签了五年役契。

契上写明，只要家人交齐赎银，就能提前接我回家。

丈夫送我进坊时，红着眼说：

“最多一年，我一定来接你。”

可第一年，妹妹照顾儿子时烫伤了手。

兄长拿走为我备好的赎银，替她请了名医。

“她还没嫁人，手上不能留疤。”

我心疼妹妹，答应再等一年。

第二年，妹妹被退了亲，男方嫌她没有像样的嫁妆。

丈夫又拿我的赎银，替她买下一间铺子。

“锦娘，你回家有我养着，她却得有个依靠。”

我便又留在了织坊。

如今第三年，丈夫和兄长带着儿子，一起来了。

我以为，他们终于是来接我回家的。

可他们带来的不是赎身文书，而是一张百蝶裙的裙样。

妹妹要过二十岁生辰，想穿这件裙子。

兄长说：“玉柔替你操持家事三年，该好好补偿她。”

七岁的儿子也拉着我的手求：

“娘，你把赎身的银子留给小姨做裙子，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再也伸不直的手指，许久没有说话。

第一年，是怕妹妹手上留疤。

第二年，是怕妹妹往后没有依靠。

如今，只为让她生辰那日穿上一件喜欢的裙子，也要我再等几天。

……

见我迟迟不说话，裴砚生解释道：

“本来只是带来让你瞧瞧，谁知管事说，这百蝶裙最考绣工，整个织坊就数你的针脚细。”

“我想着，你顺手做了，就当给玉柔凑个生辰的彩头。”

我摇了摇头：

“我做不了。”

兄长沈怀安皱起了眉：

“锦娘，我知道你对前两次赎银的事心里有气，可玉柔是你亲妹妹，她替你照看长安、操持家务整整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只是要一件衣裳，你何必这么较真。”

“哥，别说了。”

沈玉柔赶紧收花样。

“是我不好，没想到姐姐不愿意。我找旁人做就是了。”

长安见不得小姨难过，扯住我的袖子。

“娘，就一件。”

“上次我发热，小姨守了三天三夜。你最疼我了，就答应我吧。”

换作从前，我早就心软了。

从小到大，只要他们说一句 “家里难”，只要长安皱一下眉，只要玉柔红一下眼，我什么都能让。

可今天，我将两只手从袖中拿出来，平放在了桌上。

“长安，娘做不了。”

指节肿得弯曲变形，指腹裂开的口子还没长好。

今早碰了凉水，又渗出血珠。

方才怕弄脏长安的衣裳，我一直把手拢在袖里。

裴砚生看见，脸色骤变：

“怎么弄成这样？”

“管事不是说给你安排的都是轻活吗？”

他伸手想来碰，又怕碰疼我，悬在半空中。

我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不是手的事。”

“这些天我的眼睛越来越差，天一暗，就分不清线色了。”

我告诉他，前几日绣一户人家的喜帕，我把大红绒线认成了玄色，绣了半幅才被管事发现。

再熬几个通宵赶精细绣活，这双眼睛怕是彻底要废了。

裴砚生脸色更沉，回头就喝令随从：

“快去城里请大夫！”

随从还没有退出去，沈玉柔眼圈就红了：

“姐姐不想绣就算了，何必说这样的话。”

“前日管事还夸姐姐连夜赶完了三幅帐檐，手脚利落得很，怎么忽然就看不清线了呢……”

闻言，沈怀安脸色沉了下来：

“锦娘，你要是心里有气直说便是，何苦编这样的话搪塞人？”

“玉柔心思重，你故意说这话是存心叫她愧疚难安吗？”

我看着他。

小时候，他也曾把热窝头省给我。

可每次玉柔一哭，他便劝我再让一点。

后来，让着让着，便成了应该。

“我累了，你们回去吧。”

沈怀安脸色不好，还要再说，裴砚生先拦住了他。

“大哥，你陪着玉柔和长安去外面转转，我陪锦娘坐坐，说会话。”

沈怀安看了我一眼，到底没再开口，出去了。

等人都走干净，裴砚生在我面前蹲下来。

他小心翼翼替我重新包手。

“怪我。”

“我总想着多订些货，多给管事塞些银子，他们就能关照你。”

“却没仔细看看你的手，也没问你眼睛难不难受。”

“等回家，我请最好的大夫。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歇着。”

我问：“那衣裳还绣吗？”